重学音标

      这几天把音标重新给补习了,花不了多少时间,跟着赖世雄的英语音标教程认真跟读上三五天足矣。音标是我的英语学习的短板,这几天的学习更是让我汗颜,不知道原来是怎么混过来的。一直以来我的英语学习都集中在写作和阅读,这两者和音标是相对独立的。但严格来说只有阅读可以说是独立的,写作不是。因为语感这玩意显然和发音有紧密的联系。是一种奇怪的现象,对自己发音信心不足,会造成背单词或句子时对发音不确定,这种动摇感会减弱对发音的记忆(因为知道很可能是错的,所以不会很用心地去记),接连着就影响写作了。
      我以前是个粗人,初中学音标的时候不认真,觉得这玩意没用,每个单词会读就可以了。不过好在这是我在英语学习中犯的唯一一个错误。当时还有些同学用中文拼音来标记读音,那害处就更大了。让我晕倒的是就连大家也犯过这类错误:何炳棣在《读史阅世六十年》里写道“背诵方面我远不及有些小级友,我已有不时以自己熟悉的字代替原文难认难读的字的极坏习惯。”
      我的心思由粗变细是大三做论文的时候开始的。当时觉得最痛苦的就是学术论文的排版,以前自己写东西弄个标题加粗就完了,而正规的学术出版要求甚严,字距、字号、页边距都有要求。列表应该如何标号,图表的标题要放上方还是下方,数学符号要不要斜体—-这些对第一次排版的人来说都是头疼的问题。再加上老师十分认真,每次文章完了都要叫我们过去校对个五到十遍,最后连英文逗号后少了个空格这种问题都挑出来了,还有一次校对就对了一个通宵。
      经此一役,我的整个心思都细密了许多。连带着也开始注意自己思维上的细节,努力使自己的思维更加清晰准确。其实学问也是一样,所有学问高深和精彩的地方都在于细节,大而化之地谈一些问题谁都会。读书也要读细,看完一本书后说:“我把握了这本书的实质,但里面的主要论点和推理我都记不太清楚了。”只能说明你根本没读懂。同样地,“我理解了,但是我说不出来”也是一种搪塞,它只说明你根本还没理解。

所谓思想自由

      现在世界上流行一种叫相对主义的思潮,这种思潮和新世纪(New age),中国道家文化,佛法有密切联系。读过<老子>的应该都记得它第二章的内容: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如果这句话说的是美丑和善恶是很难有绝对标准的,那么它当然是正确的论述。问题是这不等同于美丑和善恶完全没有标准。而相对主义就是后者这种认为任何标准都是扯淡的极端看法。
      当然,一种可能是将这种相对主义置在精神的层面,那就是出世法了,佛法认为万物皆空,出世之人连自己和这个世界都丢了,当然一切如过眼云烟,超然于美丑善恶之外。这不是我要讨论的范围。我想讨论的是将这种思想用于世间法时出现的一些问题。
      世间法是我们这些凡人用的,我们有着有限的认知功能,我们都追求人生的幸福,追求一点成就感,追求舒适的生活。佛法是有世间法的,它的世间法很务实,就是教人行善。但新世纪不一样,新世纪是将佛法、道家的出世法用在世间法上,这就会出现很大的问题。
      比如,如果严格按照新世纪的思想体系(即没有任何标准),那么有钱和没钱、当乞丐还是住豪宅对你来说应该是没任何区别的,那你就不应该有任何追求,而是修炼自己超越世间的一切价值判断。但这样的新世纪根本招不到任何信徒,这些导师们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他们继续放大信徒的欲望,又盖上一层相对主义的遮羞布。他们会说追求此时此刻心中的目标是没错的,而这种目标,只要完全是出自你内心的,就不用管别人怎么想,因为根本没有对错之分。你所有要做的就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这样一种极度简单化的教条就让许多信徒“开悟”了。他们开始发现自己的工作是多么的无聊,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发现学校的教材是多么无聊,看小说、玩游戏才是他们心里真正想要的。新世纪的教条使他们对自己的放纵理直气壮。而当他们的生活在旁人看来已经一塌糊涂的时候,他们可能也隐隐觉得不对劲,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败,他们又开始用这种主义为自己的愚蠢行为开脱了。
      这就是新世纪的危险,它不给你任何思想武器,而是给了你一种精神力量,让你忽略外界的一切,而活在自己的认知体系中。这种力量当然可能对一些太在意外界评价的人有所助益。但当你真的变成这种思想的信徒时,你所做的是用出世法来过世间的生活,除非你已经不在意自己被送到精神病院,否则你应该警惕这种思想的应用范围。
      是的,相对主义的信徒对这种思想体系深信不疑,当看到我这种“科学的信徒”时,他们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因为我被“科学”这种观念束缚住了,而他们的思想是绝对自由的,在他们的体系里,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任何的标准。他们觉得朝鲜人民是活得幸福的,他们活在自己的Matrix当中,他们有着自己的信仰,一切都为他们安排好了,我们认为他们被洗脑这只是一种外界的判断,他们自己觉得幸福就行了。一个小孩要不要接受教育也无所谓的,人的命运这么复杂,你怎么知道让他受教育一定比不受教育好?因此,任何批评都会被他们视为“偏见”和不自由的思想。
      问题是,有关人世间的一切思想都应该是有根基的,那就是价值判断和取舍,比如真善美。什么是真善美?当然没有完全绝对的标准,但不是绝对没有标准。西方哲学皇皇巨著,就是希望通过我们的理性思维得出尽可能靠谱的价值取舍。没有任何标准的思想自由只是皇帝的新装,自欺欺人。

丰富多彩的危害

      《三联生活周刊》2010年第21期有一个很好的特别报道,题目叫《你患有大脑”肥胖症”吗?》。里面介绍了一些对数字技术如何使人类头脑功能产生变化的研究。计算机使得全人类的工作效率有了质的飞跃,搜索、计算、数据汇总这类人类做起来费时且易错的事情由计算机很好地完成了,互联网的发明降低了人类的沟通成本和信息获取成本。但人脑的另一项重要资源在互联网发明之后被大量浪费,那就是注意力。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西蒙早就看透了这个问题的本质:信息消耗的是接收者的注意力。因此,信息的聚敛必然意味着注意力的匮乏与欲求。
      数字技术发明的本意是希望人能够将工作交给计算机处理,使得人可以将注意力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但现在的情况是只要打开电脑,我们的注意力根本就不放在重要的事情上。每次我在学院的实验室都会发现,有接近一半的人在上校内、看新闻或是看优酷的视频。小时候家长形容一些小孩“坐不住”,即没法在较长的一段时间内踏实地把一件事情做完,这和许多人打开电脑后就“坐不住”的本质是一样的:重要的工作和丰富多彩的网络内容相比总是不那么有趣,为了寻找新鲜刺激,我们的头脑总会催促我们打开浏览器,看看凤姐最近又干了些什么。
      彼德.德鲁克在《卓有成效的管理者》中早就说穿了卓有成效的秘诀,即“坐得住”。任何有意义的工作都需要大块时间(至少1小时)的专注才能取得阶段性的成果,中间的打断只会使原来1小时就可以完成的工作在3小时之后还无法完成。一心多用的高效率只是一种幻觉。“但是,到了网络上,多任务处理的欲望会变得很难克制。一个意外的搜索结果、一封陌生人的邮件、一个朋友刚刚更新的状态,一段Youtube搞笑视频…..这些小小的随机的兴奋和刺激会一次次启动大脑中的多巴胺分泌系统,刺激越多,思考越快;思考越快,则自我感觉越良好。”这段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丰富多彩的信息使我们上瘾的原因。
      这种由大量外界环境带来的刺激恰恰使得信息狂或是速读者产生错误的良好感觉,同时开着25个窗口让我们感觉自己的头脑就像一台超级电脑,在各类刺激间游刃有余。“一开始,我们的大脑能以加快信息处理速度的方式来适应这种压力。它会本能地向肾上腺发出分泌皮质醇和肾上腺素的信号。短期看,这些应激激素可以提高能量水平并增强记忆力,但随着时间推移,它们对大脑的伤害很大。实验证明,压力下的动物在海马回的记忆细胞比正常状态下小得多。海马回呈马蹄形,分布在大脑颞叶内侧,管理人对新信息的学习和记忆。但是,当我们进行‘多任务处理’时,一旦大脑负载过重,它的信息处理区域会从海马回(负责记忆)转移到纹状体(负责机械性任务),从而导致理解困难,甚至一旦完成任务就忘得一干二净。”这正是信息狂、速读者和考前临时抱佛脚者的共同特征:他们机械地“处理”了大量信息,却没有获得多少理解,信息无法进入长期记忆系统中。
      既然注意力是信息时代中的稀缺资源,那么对此问题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将注意力真正有效地分配到重要的事情上。因此,处理大量信息的秘诀不是读得快,而是筛选出优质的信息进行深度阅读,从而将99%的不相关的信息踢出你的注意力范围。要做到这点,要诀之一就是克制自我对丰富多彩信息的追求。以前在读加德纳(多元智能的发明者)的一本书时,他谈到在教学中适量地使用影片的形式是可以的,但是不能过多使用,因为影片造成了过为丰富的印象,在阅读完三联的这篇报道后,我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环境里的外界刺激过多,会使你很难聚焦注意力于目标上。
      在这个时候回看罗素在《幸福之路》中的一段话,会被他敏锐的洞察力所深深折服:

兴奋过于充足的生活会使人精疲力尽,在这种生活里,人需要连续不断的强烈刺激,才能产生颤栗狂喜,而这种颤栗狂喜往往被人当作是快乐的主要因素。一个习惯于过度兴奋的人,就像一个对胡椒粉过份爱好的人一样,对足以使别人窒息的一定份量的胡椒粉,他甚至不能品尝出一丝味道来。为了避免过度的兴奋,一定量的厌烦是不可缺少的;过度的兴奋不仅有害于健康,而且会使对各种快乐的欣赏能力变得脆弱,使得广泛的机体满足为兴奋所代替,智慧被机灵所代替,美感被惊诧所代替。我并不完全反对兴奋。一定的兴奋对身心是有益的,但是,同一切事物一样,问题在数量上。数量太少会引起人强烈的渴望,数量太多则使人疲惫不堪。因此,要使生活变得幸福,一定量的厌烦忍受力是必要的。这一点从小就应该告诉年轻人。一切伟大的著作都有令人生厌的章节,一切伟人的生活都有无聊乏味的时候。试想一下,一个现代的美国出版商,面前摆着刚刚到手的《旧约全书》书稿。不难想像这时他会发表什么样的评论来,比如说《创世纪》吧。“老天爷!先生”,他会这么说,“这一章太不够味儿了。面对那么一大串人名——而且几乎没作什么介绍——可别指望我们的读者会发生兴趣。我承认,你的故事开头不错,所以开始时我的印象还相当好,不过你也说得太多了。把篇幅好好地削一削,把要点留下来,把水份给我挤掉,再把手稿带来见我。”现代的出版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现代的读者对厌烦感到恐惧。对于孔子的《论语》,伊斯兰教的《古兰经》,马克思的《资本论》,以及所有那些被当作畅销书的圣贤之书,他都会持这种看法。不独圣贤之书,所有的精彩的小说也都有令人乏味生厌的章节。要是一部小说从头至尾,每一页都是扣人心弦的话,那它肯定不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伟人的生平,除了某些光彩夺目的时刻以外,也总有不那么绚丽夺目的时光。苏格拉底可以日复一日地享受着复会的快乐,而当他喝下去的毒酒开始发作时他也一定会从自己的高谈阔论中得到一定的满足;但是他的一生,大半时间还是默默无闻地和克珊西比一起生活,或许只有在傍晚散步时,才会遇见几个朋友。康德据说在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到过何尼斯堡以外十英里的地方。达尔文,在地周游世界以后,全部的余生都在他自己家里度过。马克思,掀起了几次革命之后,则决定在不列颠博物馆里消磨掉他的余生。总之,可以发现,平静的生活是伟人的特征之一,他们的快乐,在旁观者看来,不是那种令人兴奋的快乐。没有坚持不懈的劳动,任何伟大的成就都是不可能的;这种劳动如此令人全神贯注,如此艰辛,以至于使人不再有精力去参加那些更紧张刺激的娱乐活动,除了加入到假日里恢复体力消除疲劳的娱乐活动,如攀登阿尔卑斯山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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