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面璧思过,发现自己读书还是不够系统。虽然比一般人也许好一些,但有时还是没抑制住自己的兴趣,突然对某个领域感兴趣就抄起书来看了,而没有仔细考虑现在有没有精力和时间。我原来觉得,在学的每样科目只要隔两三天能复习一次就可以了,比如你同时学语文数学英语,一天学一样,三天一个回合。但实际上,这样学用来应付本科考试的要求可能还可以,对有一定深度的研究来说,远远不够。
从理论上看,似乎一个人只要按照艾宾浩斯记忆曲线来复习,就能够同时掌握足够多的科目,但这种看法忽视了很多问题。艾宾浩斯研究时选用的是无意义的音节,比如asww, cfhhj等,记忆成功的标准即是能够顺利地回忆起这些单词。注意到这些单词之间是没有联系的。而对任何一个学科来说,深度学习就意味着在概念与概念之间建立千丝万缕的联系,你面对是一个互相交缠的学科架构。你也许还能”记得”三天前学的知识点,但即使如此,这些知识因为隔了三天,被激活的程度远远不够。因此,在学习新知识的同时,你不会那么顺利地将旧有的知识和新的知识联系起来。
举个极端的例子吧,拿一篇文章,每天让你看一段,然后隔了三天之后让你复习前一天看的段落,之后再看下一段。到最后一天你也把整篇文章看完了,甚至可能对对文章的细节掌握得很清楚,但你对文章的理解肯定不如一口气看完的人,更不用说复习时浪费的时间了。
话说回来,没人能够不停地学习直到把一本书学完。我们的时间有限,也都需要休息,况且睡眠本身就是学习和记忆的一个重要加工过程。但密度不够高的学习会使学习的效果大大降低,故持续的注意力是精通任何学科的关键。这背后的原因是生理层面的,《The brain that changes itself》这本书介绍了大脑的可塑性:学习不但会改变神经元之间连接的强度,还会改变整个头脑的架构,甚至改变基因的表达。而掌握一门学科的本质正是改变大脑的神经结构。书中提到每个神经系统都有一个”关键期(critical period)”,在这段时间内其可塑性是最高的。当我们做一件事,需要启动一段特定的神经元连结时,这些神经元会释放一种叫BDNF的物质,来加强这段神经元连结。BDNF会激活下橄榄核(nucleus basalis),这是大脑中让我们集中和保持注意力的部分,一旦它被开启,我们就能集中注意力,并让吸收的信息改变我们的神经结构。而一旦神经元连结已得到加强,这时为了使其稳定,大脑的可塑性就会被关闭。因此,只有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才能打开并保持大脑的可塑性。这就是为什么只有每天都花至少一段大块时间(至少1个小时)才能真正精深地学好一样东西。如果是隔了很久的时间进行简单地复习,你的旧有神经元连结没有被充分地激活,这时学习这一领域的新的知识,也难以在新旧知识之间产生深刻的连结。
事实上,每天都学习某个领域的知识只是最低的要求。在《advice for a young investigator》中Cajal提到:”大脑的极化(cerebral polarization)或持久的注意力(sustained concentration)–即稳固地将我们所有的能力投入到一个研究对象中,为期数月甚至数年…… 一个人必须完全的投入……利用所有清醒的时间,不管是休息之后的沉思,集中注意力时神经细胞所获得的高强度心智活动,或是有关科学的讨论中……这种大脑的极化会使我们有精细的判断,提升我们的分析力….”
这种大脑的极化使我们的思考更为有效得多,因为我们的头脑已经完全被所学的东西所重塑了。这就是为什么真正的专家级技能在外行看起来有些神乎其神。在《The brain that changes itself》中也提到,新生的老鼠大脑对应听觉的部分是没有区分化的,其皮层只有两大区域,一半对高音有反应,另一半对低音有反应。而当在老鼠的”关键期”不断播放高C的声音,在一段时间后,只有一小部分的神经元会对高C起选择性的反应。同样的事情发生在D, E, F调上。在经过训练后,原来的两大区域变成许多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对不同的音调起反应。这时大脑已被区分化了。《Flow》这本书中也提到一个实验,证明当我们集中注意力时,实际上需要花费的脑力更少(以大脑皮层被激活的程度算)。这是因为头脑的极化和注意力的集中使我们的头脑变成了一个过滤器,所有其他不相关的频道都被过滤了,精神只集中于当前最相关的信息上。
因此,除非大脑被重塑和极化,否则学习总是只停留在肤浅的层面。而要达到深度的学习,长时间持续地极中注意力是唯一的方法。前面已经说了,按我个人的经验,至少每天要投入1个小时的学习,这只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但即使要做到这一点,也要求你系统、持续地学习。如果你学得太多、太杂,对每个领域又缺乏一定时间的专精,那么不管多少年过去,你也许什么精深的内容也学不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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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的注意力
右手程序左手诗
这个博客真是有一段时间没更新了,因为我在不断地学数学、人工智能及认知科学,但又还没学到能在这两个主题上侃侃而谈的程度。这是最好的时光,这是最尴尬的时光,尴尬在我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以前和Len聊天的时候他说程序和数学搞得他连文字都快不会写了,他从前是一个对文字很敏感的人。我倒不至于那么严重,可对文字的感觉确实退却了不少。理性和感性是可以兼得的,我认识的程序员朋友很少有像Sheldon那样不近人情的,但很少有人对写纯文字/情感的东西有兴趣。我不知道别人是如何,我的感觉是程序和数学使我的大脑习惯性的对事物进行抽象,因此对类似《读者》中人文社科类的文章看个开头和结尾就知道整个故事的结构了,对作者的各种铺垫直接无视。造化弄人,高中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是个文人,但现在对纯文字没信息量的东西往往提不起多大兴趣。
我记得大四的时候,我发了一本电子书给我现在的导师杨涛,这本书叫《Power vs. Force》。这个作者用了一种叫”肌肉测试”的方法,是一种很简单的方法,在问受试者一个问题的同时,测量肌肉反应的强度(反应的强度表示潜意识的答案为是或否)。这个作者声称实验证明这种”肌肉测试”可以得到各类问题的答案,包括你的意识层面不知道的东西。因此,作者得出结论说存在一种超意识,所有人类的想法、行为、情绪都被记录在这种超意识当中,而每一个人的潜意识都和这种超意识连结。
我当时看了这本书很激动,因为可以验证杨老师某个理论的假设。而且这本书提供了一些数据和实验,至少看上去比较“科学”,比那些New age的书靠谱一万倍。大概一个星期后我去找老师,他说这书他看过了。之后他很直接地指出这本书的实验设计和结果的相关问题,并说这些结果根本没发在有权威性的学术杂志上,没什么可信度。短短的几句话几乎一棒把我打醒,这让我重新思考甚至否定以前的阅读路径,让我重新判定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知识。
在那之后,我限制自己只读有厚实科学基础的书,尽量读正规学校任教的科学家写的书。这些书当然相对不容易读,但其逻辑推理严密,数据详实。除了接受到了真正靠谱的知识,对思维也是一种极好的锻炼。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对于一般的所谓畅销书几乎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因为许多这类书都充满了漏洞,或是根本没有论证。比如一些介绍投资的书硬是把量子力学、分形、力学扯到一起,这貌似把作者的思想放到一个逻辑体系中,但其实作者只是把他个人经验性的东西套用一层科学理论来类比,并未增加论证的说服力,这就好比成功学讲师总喜欢说成功学是一种科学一样。这事以前写厚黑学的李宗吾就干过,把人性的善恶用牛顿的力学包装了一遍,这种书当作别人的经验看当然可以(虽然我现在几乎不看),但这不是靠谱的知识。
这样的过程让我的知识基础靠谱了很多,许多过去认为是正确的东西全都推翻了。同时,许多人热衷的理论或是学说都让我觉得哭笑不得,生命有限,纠结于一堆伪知识,还不如用这些时间去自己体验生活,写一首小诗。
所谓思想自由
现在世界上流行一种叫相对主义的思潮,这种思潮和新世纪(New age),中国道家文化,佛法有密切联系。读过<老子>的应该都记得它第二章的内容: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如果这句话说的是美丑和善恶是很难有绝对标准的,那么它当然是正确的论述。问题是这不等同于美丑和善恶完全没有标准。而相对主义就是后者这种认为任何标准都是扯淡的极端看法。
当然,一种可能是将这种相对主义置在精神的层面,那就是出世法了,佛法认为万物皆空,出世之人连自己和这个世界都丢了,当然一切如过眼云烟,超然于美丑善恶之外。这不是我要讨论的范围。我想讨论的是将这种思想用于世间法时出现的一些问题。
世间法是我们这些凡人用的,我们有着有限的认知功能,我们都追求人生的幸福,追求一点成就感,追求舒适的生活。佛法是有世间法的,它的世间法很务实,就是教人行善。但新世纪不一样,新世纪是将佛法、道家的出世法用在世间法上,这就会出现很大的问题。
比如,如果严格按照新世纪的思想体系(即没有任何标准),那么有钱和没钱、当乞丐还是住豪宅对你来说应该是没任何区别的,那你就不应该有任何追求,而是修炼自己超越世间的一切价值判断。但这样的新世纪根本招不到任何信徒,这些导师们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他们继续放大信徒的欲望,又盖上一层相对主义的遮羞布。他们会说追求此时此刻心中的目标是没错的,而这种目标,只要完全是出自你内心的,就不用管别人怎么想,因为根本没有对错之分。你所有要做的就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这样一种极度简单化的教条就让许多信徒“开悟”了。他们开始发现自己的工作是多么的无聊,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发现学校的教材是多么无聊,看小说、玩游戏才是他们心里真正想要的。新世纪的教条使他们对自己的放纵理直气壮。而当他们的生活在旁人看来已经一塌糊涂的时候,他们可能也隐隐觉得不对劲,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败,他们又开始用这种主义为自己的愚蠢行为开脱了。
这就是新世纪的危险,它不给你任何思想武器,而是给了你一种精神力量,让你忽略外界的一切,而活在自己的认知体系中。这种力量当然可能对一些太在意外界评价的人有所助益。但当你真的变成这种思想的信徒时,你所做的是用出世法来过世间的生活,除非你已经不在意自己被送到精神病院,否则你应该警惕这种思想的应用范围。
是的,相对主义的信徒对这种思想体系深信不疑,当看到我这种“科学的信徒”时,他们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因为我被“科学”这种观念束缚住了,而他们的思想是绝对自由的,在他们的体系里,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任何的标准。他们觉得朝鲜人民是活得幸福的,他们活在自己的Matrix当中,他们有着自己的信仰,一切都为他们安排好了,我们认为他们被洗脑这只是一种外界的判断,他们自己觉得幸福就行了。一个小孩要不要接受教育也无所谓的,人的命运这么复杂,你怎么知道让他受教育一定比不受教育好?因此,任何批评都会被他们视为“偏见”和不自由的思想。
问题是,有关人世间的一切思想都应该是有根基的,那就是价值判断和取舍,比如真善美。什么是真善美?当然没有完全绝对的标准,但不是绝对没有标准。西方哲学皇皇巨著,就是希望通过我们的理性思维得出尽可能靠谱的价值取舍。没有任何标准的思想自由只是皇帝的新装,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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